松山機場何去何從?

        10月8日,離投票不到兩個月,臺北市長蔣萬安宣布要遷移松山機場,把機場和周邊約300公頃土地做成「臺北AI園區」。隔天澎湖四位縣長參選人一起反對,行政院說市府四年來沒提過,交通部說要「就國家整體角度審慎衡酌」。

       這不是新題目。1998年起,幾乎每一屆臺北市長選舉都有人說要遷松山機場,藍綠都有;選完之後,機場一直都在。這篇想回答三件事:松山機場怎麼變成今天這樣、為什麼每到選舉就被端上桌,以及如果真的要決定它的去留,該考慮哪些事。

九十年:從飛行場到國門,再到城市機場

       松山機場比臺北大部分的街道都老。1936年日本人在松山庄蓋了臺北飛行場,是臺灣第一座民航機場;1946年空軍接收,改稱松山機場;1950年成為「臺北國際航空站」,從那時起就是軍民合用。

       1979年中正機場(今桃園機場)啟用,國際線整批移走,松山一年的旅客從620萬掉到290萬。救它的是1987年的開放天空:新航空公司搶進,國內線一路長到1997年的1,539萬人次,是它到今天的最高紀錄。

       接下來二十年,松山被兩件事打了兩次。第一次是高鐵,2007年通車後,臺中、嘉義的航線當年停飛,高雄線也陸續減班,2008年旅客只剩310萬。第二次是疫情,2020年國際線幾乎歸零。

       把它救回來的是政治。2008年兩岸週末包機,2010年直飛上海虹橋、東京羽田,之後加上首爾金浦,松山變成「城市對城市」的商務機場。2025年它載了562萬人次,國際和兩岸線302萬,已經連續兩年多過國內線的260萬。國內線裡,往金門、馬祖、澎湖的就佔九成二。

遷不遷,中央與市府各有一本帳

       松山機場的去留從來不是臺北市能自己決定的事。機場由交通部民航局經營,全區213公頃裡,民航區約88公頃,空軍松山基地約125公頃,另外還有內政部空中勤務總隊駐紮。市府能管的,只有機場周邊的都市計畫。

       中央這本帳,二十年來方向一直是「留」。2008年馬英九的總統政見把松山定位成桃園的補充,專飛東亞首都、商務、不轉機的航線,2010年起虹橋、羽田、金浦航線一條條開。民航局現行的機場整體規劃看到2040年,裡面沒有遷移松山;桃園機場的第三航廈、第三跑道,規劃上也沒有把松山的航班算進去。2017年交通部曾請桃園機場公司和民航局評估「桃園接不接得下、國內線旅客怎麼辦、兩場合一的影響」,之後也沒有下文。

       市府這本帳則是「遷」,只是每任市長的理由不一樣。柯文哲2015年說松山約2020年廢除、改成中央公園,理由是航高限制網住了機場周邊到基隆一帶約3,000公頃的土地;但2018年他又說「隨時可以遷,看交通部的決心」,把球丟回中央。蔣萬安2026年10月的版本是「臺北AI園區」:機場和周邊約300公頃,100公頃給AI產業、110公頃做中央公園、90公頃蓋住宅,目標是桃園第三跑道2033年啟用時完成遷移;市府估計航高限制解除後,周邊還有約570公頃的老舊社區可以都更。

       兩本帳對不起來。行政院說市府四年來沒送過遷移計畫,民航局拿出會議紀錄,說市府代表當時表示「尊重2040整體規劃」;蔣萬安則拿出2023年8月8日市府發給國發會的公文,說市府一直支持遷移。誰說得對,要看公文和紀錄的原文,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到今天,沒有一份中央和市府都簽了字的松山遷移計畫。

為什麼每次選舉都要吵一次

       把歷屆臺北市長選舉排開來看,藍綠白都提過:

選舉

誰

主張

2026

蔣萬安(國民黨)

遷移,機場及周邊約300公頃做臺北AI園區

2026

沈伯洋(民進黨)

要先考慮軍事、後送、離島,選前提出「過度倉促」

2022

黃珊珊(無黨籍)

批評中央「每次要選市長的時候,都來說松山機場要不要遷建」

2018

丁守中(國民黨)

遷後蓋中繼型公宅、經濟發展營運中心

2018

姚文智(民進黨)

遷後做大型中央公園

2018

柯文哲(無黨籍)

隨時可以遷,看交通部的決心

2014

姚文智(民進黨初選)

廢除松山機場

2006

謝長廷(民進黨)

關閉,改做道路、公園、滯洪池、體育館

2002

李應元(民進黨)

同上,旅客交給高鐵和機捷

1998–2006

馬英九、郝龍斌(國民黨)、陳水扁(民進黨)

都曾在選戰中提過廢除或遷移

 

二十八年、八屆選舉,機場還在。我覺得原因不在候選人有沒有誠意,而在這個題目本身的結構:

       遷機場的好處幾乎全落在臺北市:213公頃的市中心土地、周邊解禁的航高、少掉的噪音。成本則大多落在別處:去年松山往返金門、馬祖、澎湖的旅客有239萬人次,離島來臺就醫3.9萬人,機場周邊十到十五分鐘車程內有九家重度級急救責任醫院。決定權又在中央。市長候選人提遷移,幾乎不用付代價,也不必兌現;中央只要回一句「需整體評估」,選完就停。

       今年的版本有兩點不一樣:提出來的是正在尋求連任的現任市長;提的也不只是公園或公宅,而是帶著產值、就業、住戶數字的產業園區。但反對的聲音也和以前一樣快:宣布當天,澎湖縣長四位參選人全部反對,澎湖立委楊曜的說法是,過去在選戰中主張遷機場的人都沒選上。

機場在哪裡,周邊是什麼

       松山機場在中山區和松山區交界,北邊貼著基隆河,對岸是大直和內湖。從航廈到臺北車站直線約4.3公里,到臺北101約3.9公里。搭飛機的人從市區過去不用二十分鐘;這是它最大的優點,也是每次有人想搬走它的原因。

       機場範圍約213公頃,是大安森林公園的八倍多。南邊緊貼著民生社區和南京東路商圈,機場東半部是空軍松山基地,南緣是松南營區。松南營區去年底由國防部交還市府,市府曾向輝達推薦這塊地,現在正辦地上權招標,11月9日開標。市府強調這塊地和機場遷移無關。

       機場對周邊最大的影響是航高限制。以民生社區的莊敬里為例,建物不能高過海拔65.49公尺;太高蓋不了,都更就很難分到容積獎勵。市府去年11月的對策,是把這一帶住宅區的建蔽率從50%放寬到75%,讓低矮但蓋滿的重建也能划算。航高限制到底網住多少土地,各方說法差很多:柯文哲市府2015年的說法是周邊加上到基隆一帶約3,000公頃,蔣萬安市府今年算的是可以都更的老舊社區約570公頃。

       把周邊建物照高度上色,南京東路以南、中山一帶的深色大樓明顯比較多,跑道延長線兩側則以淺色的中低樓層為主。不過這份公開建物資料只有三成左右的建物有高度或樓層數,我用它算「距跑道軸線多遠、樓蓋多高」,跑道旁600公尺內和3公里外差不到三公尺,看不出明確的「航高峽谷」。航高限制對都更的影響,要看民航局公告的禁限建範圍和每塊地的容積,而不是現況樓高。

何去何從,要考慮什麼

       「遷不遷」其實是五個問題綁在一起。每一個都有答案的方向,但沒有一個可以單靠市府回答。

一、旅客會去哪裡

       松山的國際線旅客有桃園可以接,離島旅客沒有。金門、馬祖、澎湖的人來臺北看病、探親、洽公,現在下飛機搭捷運就進市區;改飛桃園,每一趟都要再加一段機捷或客運。交通部另外提到,機場周邊十到十五分鐘內有九家重度級急救責任醫院,是離島緊急後送最依賴的地方。這是每次遷機場提案最先被打回票的地方。

二、桃園接不接得下

       航廈的帳算得過。桃園一、二航廈設計容量3,700萬,2025年已經載了約4,900萬,超過三成;第三航廈預計2028年完工,整體容量到約8,200萬,就算把松山的562萬全部搬過去也還有餘裕。算不過的是跑道:第三跑道要到2032至2033年,交通部官員在這次爭議裡說,真正的容量增加可能要十年以上。桃園本身也還在成長,十年後的餘裕是不是還在,沒有人能保證。

三、國防與備援

       松山不只是民航機場。一半以上的土地是空軍松山基地,內政部空中勤務總隊也駐在這裡;交通部說它是桃園的備降機場,也是國內唯一能讓部分大型機起降的替代選項。蔣萬安的說法是「新型態戰爭」下,國防部署可以重新思考,直升機後送會保留;但國防部到目前沒有公開表態。這一塊是整個議題裡資訊最少的。

四、土地要做什麼

       每一任的願景都不一樣:公園、公宅、滯洪池、體育館,到今年的AI園區。不變的是,213公頃的市中心土地在臺灣是獨一無二的空白,用了就回不來。市府的版本把三成多給產業、三成多給公園、三成給住宅;對臺北的房價來說,90公頃住宅是不是太少、是不是該有一部分是社會住宅,市府還沒有說清楚。

五、別的城市怎麼做

機場

城市

後來

啟德

香港

1998年赤鱲角新機場啟用後停用,舊址約280公頃併入逾320公頃的啟德發展區,規劃約2.4萬個住宅單位、人口13.4萬

泰格爾

柏林

2020年11月停止客運,由新機場接手,舊址改建為研究與產業園區「Urban Tech Republic」

羽田

東京

仍在營運,和松山對飛

金浦

首爾

仍在營運,和松山對飛

虹橋

上海

仍在營運,和松山對飛

       關掉的那兩座,都是新機場蓋好、把所有航班整批接走以後才關的;留下來的那三座,正好就是松山現在的生意。松山的情況是另一種:桃園早就在,松山留下來的是桃園不想接、也不方便接的那些旅客。

       所以我的看法是:松山該不該遷,不該在選前七週由市長宣布,而是等三件事有答案以後由中央和市府一起決定:離島航線和後送搬到哪裡、桃園第三跑道開了以後還有多少餘裕、空軍的部署怎麼安排。在這之前,市府能做的是民生社區那種小動作:在航高限制下放寬建蔽率,讓老房子先能改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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