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顯示包含「文化」標籤的文章

在磁條與紙頁間感受成長

圖片
     在那個數位雲端尚未遮蔽天空的年代,大人們領著我的手走進銀行,最令我著迷的不是華麗的大廳,而是他們手中那本顏色沉穩的小冊子。那時候,我總覺得那疊輕薄的紙頁裡藏著某種神祕的魔法。只要將它遞進櫃檯,或者塞進嗡嗡作響的機器裡,長輩們的神情就會變得專注且神聖。對當時的小孩來說,擁有一本印有自己名字的存摺,就是最真實的「成年禮」。是對「大人世界」最初的期盼。在孩子眼中,金錢是抽象的,但存摺是具體的。它代表了一種掌握生活的權力,一種能夠對未來許下諾言的憑據。 如今,我自己也成了那個站在補登機前的人。在香港,這叫「打簿」,那是老一輩港人對「紅簿仔」最深的情結。聽著機器裡傳來「喀、喀、喀」的鋼針打印聲,那節奏規律且清脆,彷彿是時間在紙上刻下的腳印。我回想起香港金融歷史中,那些櫃員手寫帳目的歲月,每一筆紅黑墨跡都承載著獅子山下的汗水。從手工謄寫到磁條紀錄,紅簿仔的封面雖變了,但那份「落袋為安」的滿足感未曾改變。 跨過海峽,在台灣的銀行大廳裡,我手中的存摺則多了一份「印鑑文化」的厚重。台灣人對簿子的依戀,往往與那枚刻著名字的木頭或牛角章緊緊相連。在銀行看著老人在存摺蓋章,那是極為嚴肅的儀式,彷彿那一枚硃砂紅印下去,辛苦勞動的成果便從此紮了根。從日治時期的郵政儲金到現代的薪轉戶,這本冊子見證了台灣從農業社會轉向科技島的每一步。 我特別喜歡站在補登機前的那幾分鐘。當機器吞下存摺,吐出清脆的打印聲時,我屏息凝視。螢幕上顯示著「處理中」,而我的腦海裡浮現的是這段日子的奔波與努力。當存摺再次滑出,原本空白的頁面多了一行或幾行整齊的紫色油墨,看著存款數字一點一點地增加,那種快樂不是網上銀行上冰冷的像素跳動所能比擬的。 電話螢幕上的數字是浮動的,隨時可以被刷新的頁面取代,但存摺上的數字是「刻」上去的。那一層薄薄的油墨,有它獨特的觸感與氣味,那是財富累積的真實重量。每一行紀錄,都是一段日子的縮影:這筆是深夜加班的補償,那筆是省下旅行開銷的積累。 即便現在香港的虛擬銀行大行其道,即便台灣的數位帳戶早已不再發放實體簿子,我依然珍惜手中這本僅存的紙質記憶。在追求效率的時代,我選擇保留這份緩慢的儀式。 因為每當我看著存摺,看著那些數字規律地向上攀升,我看到的不止是存款餘額,還有那個曾經趴在櫃檯邊、滿眼期盼的小孩,終於如願以償地長成了大人的模樣。這本小...

第一章 - 新加坡的華語國族工程

圖片
語言作為國族建構與文化代價的開端 語言從來不是中性的符號系統。在現代國家建構的過程中,語言往往被制度化、等級化,並被有意識地操作為統治、動員與文化塑造的工具。對新加坡而言,語言政策的歷史不僅反映出其作為多語社會的治理策略選擇,更深刻揭示了現代化進程中,「什麼語言值得被保存,什麼語言必須被捨棄」的價值排序。這種語言價值的編制,不單源自教育效能、科技發展或社會整合的實用考量,更是一種權力在文化層面上的深層運作。 李光耀正是這套語言政治體系的關鍵推手。他曾經以流利的福建話面對群眾,發表慷慨激昂的街頭演說,成功動員廣大的閩南社群,鞏固自己早期的政治正當性與草根支持。然而,不出二十年,他卻在公開演說中語重心長地表示:「可惜是可惜,但這是值得的犧牲」,隨即宣告新加坡將全面推動普通話教育,並淡出方言使用。 1979 年,他親自發起「講華語運動」,這不僅是一場語言政策改革,更是一項文化轉型與記憶清洗的國家工程。福建話,作為他曾經倚賴的政治語言,在政策推進之後迅速被邊緣化,進入官方語言體系的沉默區。 這樣的轉變充滿政治弔詭。一位政治領袖如何在不同階 段 ,將同一種語言從動員利器轉化為文化包袱?而這種政策所造成的不僅是語言使用習慣的改變,更牽動整個世代的記憶、情感、以及對身份的感知方式。語言的喪失,往往伴隨著歷史斷裂與文化疏離,尤其當這種語言原本承載的是族群的口述記憶與地方知識時,其消逝便不再只是語音的消失,而是整體文化視野的萎縮。 從李光耀對福建話的語言觀與政策論述出發,探討新加坡華語政策背後的治理邏輯、現代性訴求與文化代價,並分析這場語言轉型對新加坡社會語言生態的影響,特別是對方言使用社群的文化疏離與歷史剝奪。在這樣的語言治理框架下,語言不再只是溝通的媒介,而是一項被選擇、被捨棄、被控制的國家資源。而新加坡的例子,正是理解語言如何成為一項統治技術、以及文化抵抗如何隱伏於語音之外的關鍵起點。   福建話作為政治資本 在新加坡建國初期,語言是政治動員的最直接工具。不同語言社群對應著不同的階級、族群、地域網絡與社會資源,而政治人物若要在高度多語的社會中獲取支持,語言能力與語言選擇便成為策略性行動的一環。對李光耀而言,福建話在 1950 至 1960 年代的政治語境中,並非邊緣語言,而是連結廣大華人基層的重要橋梁。正是在使用福建話與其他方言的過程中,他建...

序章 - 語言的國族編碼與文化命運: 當代華語世界的統治、認同與抵抗

圖片
序文 語言從來不只是溝通的工具。對一個社群而言,語言是一種存在的方式,是一套世界觀的表達形式,是歷史、情感、記憶與認同的綜合體。對國家而言,語言則往往是統治的技術、秩序的象徵,是規訓人民與整合族群的必要手段。在現代國族國家的發展歷程中,語言政策從未是中性的,它總是與權力、現代性、教育與文化資本緊密交纏。語言的升格與貶抑,從來都是一場政治工程。 本系列文章,以語言政策為切入點,透過新加坡、香港與臺灣三地的語言治理經驗,試圖解構語言背後的權力邏輯與文化後果,並反思語言統一、母語復振與多語平權在不同政治體制與歷史脈絡下所面對的張力與侷限。我們不關注語音學或語言學細節,而關注的是:語言如何被命名?誰有權定義語言的價值?一種語言被抹除或重建的背後,又是誰的記憶被允許留下,誰的文化被消音? 第一篇〈新加坡的華語國族工程〉追溯了新加坡「講華語運動」背後的政治邏輯。我們看見,李光耀如何從動員福建話的政治家,轉變為普通話現代化神話的建構者;福建話如何從政治資本淪為文化包袱;語言轉型又如何在短短一代人中徹底改寫整個社群的語言生態。這是一場效率至上與文化斷裂並存的國家語言工程。 第二篇〈香港殖民遺產與語言認同〉則聚焦香港廣東話在政治轉型下的抗拒與變形。廣東話既是殖民治理下自發生成的主體語言,也是在中國普通話政策壓力下被再認同為「在地文化堡壘」的抵抗語言。語言不只是說話方式,更是一種城市的身分聲明;「我們講廣東話,不是方言」,成為一整個社會在語言治理下提出的文化主張。 第三篇〈語言作為記憶與政治:臺灣母語政策的歷史與現代轉向〉回顧臺灣在殖民、威權與民主化三重歷史中的語言政治軌跡。從日語、國語的霸權治理,到台語、客語與原民語的復振努力,語言在這裡成為去殖民與重建主體性的關鍵載體。制度的轉向雖已成形,但社會落差與語言羞恥仍在;語言復振既是文化正義的修補,也是認同再造的實踐過程。 第四篇〈誰的語言,誰的國家?〉則將前述三地的語言政策放入一個共同的理論視野中進行比較,批判「方言」這一概念的政治性,指出語言政策如何成為象徵暴力的工具,又如何可能轉化為文化共存的基礎。我們主張,語言政策不應再服從於統一邏輯與發展主義,而應以文化尊嚴與歷史修復為核心,實踐真正的語言平權。 本系列的基本立場是:語言是一種政治行動,也是一種文化倫理。它不是可被剝離的教育工具,而是一種活生生的記憶體...

散落的名字:港人作為一個離散民族的誕生與存在

圖片
前言與問題設定 「香港人」這個身份聽來自然、統一、穩定,彷彿指向一個共享語言、文化、地域與命運的集體。然而,當我們進一步追問:誰是香港人?他們從哪裡來?又身在何方?這個身份便開始出現裂痕。今日的香港人,有人定居海外、有人生於臺灣、有人身處英國社區中發起政治倡議,有人則在香港本地承受著身份監控與記憶擦除。他們使用不同語言、書寫不同歷史、參與不同政體,卻仍共享一種難以定義、卻無法否認的港人認同。 本文主張:港人不是單一的族群,而是一種離散的民族( diasporic nation )。這個民族並非依循傳統血緣、語言、宗教、疆域而成形,而是因著歷史創傷、政治邊界與文化抗拒而生成,並透過流動、記憶、語言與抵抗行動不斷再生產。這種離散性不只是物理上的離散,更是文化與心理上的跨界狀態。港人作為一種離散民族,正在穿越國族國界、解構政權話語、重構身份主體。 接下來的段落將從歷史生成、離散結構、語言記憶、海外社群組織與認同政治五個層面,論述為何「香港人」這一身份,不應被簡化為單一、固定的族群,而應視為一種在歷史衝突與全球流動中浮現的現代民族類型。   香港人作為民族的歷史生成條件  ——  從殖民子民到否認的公民 若說一個民族的誕生往往伴隨著歷史創傷與身份危機,那麼「香港人」這個民族身份的形成,正是現代國族秩序邊緣地帶最典型的例子。在殖民地時代,香港人不是英國的國民,也不是中國的公民。他們在法律上被定義為「英國屬土公民( British Dependent Territories Citizens )」,是一種不具完整國籍權利的殖民子民。在這段時期內,殖民政府刻意去政治化治理,透過高壓與冷感文化政策壓抑民族主體的形成,培養出一種「經濟人」式的港人角色  ——  務實、不問政治、效忠制度而非身份。 然而,這種不穩定的政治身份在 1997 年回歸的制度重構中迅速瓦解。中國政府拒絕承認「香港人」作為一個文化或政治主體,而是將其納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的統一國族敘事中,並以「港人治港」為名,行「中央監控」之實。回歸後,尤其在 2003 年七一遊行、 2014 年雨傘運動與 2019 年反修例運動中,大量港人開始重新審視自身身份,對「我是中國人」的政治句式產生排拒,轉而以「我係香港人」作為自我宣言與抵抗語言。 ...

翻譯的美學:品牌名稱中的語言重構與文化操演

圖片
          在全球消費文化迅速擴張的語境下,品牌名稱翻譯早已不再是單純的語音轉換或語義對應。它是跨文化的創造性實踐,是語言、心理、價值與權力的交叉場域。當一個品牌從其原生語境進入新的語言與文化系統,翻譯成為其在地化的關鍵機制,也是一場文化政治與語意戰略的協商。本文以「可口可樂」與「萬事發( Mevius )」兩個商業翻譯案例為起點,進一步拓展至其他著名品牌名稱的翻譯策略,藉此梳理出一套可觀察的翻譯美學邏輯與文化轉換方法。   可口可樂是商業翻譯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成功範例之一。英文名稱 Coca-Cola 原指其配方中的古柯葉( Coca )與可樂果( Kola ),但中文名稱「可口可樂」卻不僅保留了音節的相似,更巧妙引入「可口」與「可樂」這兩個富含正向聯想的語詞,形成「美味且令人愉悅」的意象。這種音義交融的翻譯手法,不僅體現語言層次上的敏感度,更體現出對漢語語感與消費心理的深刻理解。透過這種翻譯,可口可樂這一西方飲品迅速被納入華語社會的日常語彙與情感認同之中,完成了一種文化上的歸屬再造。 與此不同,「萬事發」則展現出另一種極端策略。原名 Mevius 是日本煙草公司所創造的虛構品牌名稱,原本並不具有語意。然而其中文譯名「萬事發」徹底放棄音譯邏輯,轉而訴諸於粵語文化中根深蒂固的吉祥話語體系。「萬事如意」、「恭喜發財」等語彙習慣,使「萬事發」在聽感與意象上迅速建立起消費者的心理共鳴。這不是單純的語言轉譯,而是一種符號再生與文化擬態的實踐。 Mevius 在此並非被「翻譯」,而是被「重新命名」為一種具有在地文化認可度的象徵性語詞。 進一步觀察市場上的其他翻譯實例,我們可以看到這種「翻譯即再創造」的策略並非孤例。例如,汽水品牌 7-Up 被譯為「七喜」,原文雖無明確含義,中文名稱卻巧妙結合數字與情感。「七」保留原品牌的標識性結構,「喜」則引入漢語中高度積極的情感符碼,使品牌在語言層面產生新生意義。這種語意重構行為,不僅填補了原名在文化上的空白,也創造出品牌在地化的親和感與愉悅感。 另一例為快餐品牌 Pizza Hut ,中文譯名「必勝客」同樣採取音譯與意譯的混合策略。儘管「必勝」與「客」與原文無直接語義對應,但卻在語感上建立起一種與「競爭」、「勝利」、「顧客為尊」有關的心理...

都市規劃人如何看待今年香港公開試的作文題目: 藏在泥土中的寶物

圖片
在這個高密度、高強度、講求效率與速度的城市裡,香港對於土地的態度始終是務實甚至激進的。泥土,不是被視為自然資源的象徵,而往往只是建築前的障礙物,是必須開挖、清除、填平的材料。但就在這些被推土機掀起、壓路機碾過的土地之下,潛藏著另一種城市故事的敘述方式。那不是權力機構書寫的歷史,不是政策文件裡的數字,而是從生活場景中慢慢堆積、被遺忘卻未曾消失的城市記憶與碎片。這些被埋藏的構造與記憶,才是真正的「藏在泥土中的寶物」。   香港的城市發展史,本質上是一場持續的拆除與重組運動。從殖民地初期的填海工程,到二戰後快速擴張的徙置屋邨,再到九十年代興起的市區重建,土地不斷被重新定義、再生產。而每一次土地的重塑,也意味著對過往痕跡的掩埋。例如,今天我們站在金鐘道上,腳下其實是十九世紀的海岸線,維多利亞港的浪濤曾經拍打著現今政府總部所在之地。中環填海三期工程展開時,一度出土大量十九世紀末的船塢遺構、鐵軌與殖民時期貨運設施,但其中絕大多數未被妥善保留,僅有少量在報章與學術記錄中被短暫提及。   這樣的模式不只發生在港島北岸,也發生在九龍與新界。九龍寨城是最具象徵性的例子。這個曾被視為法律真空的密集聚落,在 1994 年清拆後改建為九龍寨城公園,雖然保留部分寨牆與古井,但大多數真實生活的空間痕跡,包括:居民的自建電路網絡、私營牙醫診所、家庭佛堂、街道神壇等,都被泥土與紀念碑式的景觀設計掩蓋。當年清拆過程中所挖出的地基、通風井、排污設施,原本可以是城市演化最具說服力的實證,卻因無法融入新的空間敘事,而被迅速移除。   這些泥土下的寶物,不只是考古層面的文物,它們更是整座城市如何從原始聚落走到殖民治理、再過渡到後工業空間治理的活歷史。每一道石牆、每一塊磚瓦、每一口水井,都是具體的生活證據,說明城市並非自上而下、線性發展的產物,而是一層層建構與破壞、記憶與遺忘交織出來的結果。然而,這些證據之所以成為「寶物」,不只是因為它們稀有,而是因為它們代表了被壓抑、被邊緣化的歷史視角。例如,在深水埗舊區重建工程中,曾短暫出現早年木屋區遺留的排水溝道與地基,但在缺乏公民監督與文化認知下,這些遺構很快就被拆除或重新鋪設為現代街道。   城市記憶的掩埋往往不是單純的遺忘,而是一種制度性的壓抑。土地政策、規劃標準與資本邏輯共同決定了哪些空間應被保...

銅鑼「waan4」變成銅鑼「waan1」;銅鑼灣的前世今生

圖片
  地名的斷裂與延續 銅鑼灣,這個在今日香港代表著商業繁華與大眾文化的地名,實際上承載著遠比其地理位置更複雜的歷史與象徵意涵。翻閱十九世紀的地圖資料,或聆聽老一輩居民的口述記憶,會發現「銅鑼灣」原是一個深入內陸的小灣,位於今日的天后與掃桿埔一帶,為漁船停泊與避風之地。然而,隨着殖民政府的大規模填海與城市擴張,原本的灣澳逐漸被陸地取代,其地理形貌消失不見,名稱卻逐漸轉移至昔日稱為「東角」的地區,也就是今日港島最核心的商業地帶。這樣的地名轉移不單是空間錯位,更是記憶重構與身份再製的過程。在香港這個高度資本化、地理與語言變遷快速的城市中,地名並非一成不變的代號,而是不斷被重塑與再詮釋的歷史語言。本文以銅鑼灣為個案,從地名的演變出發,探討其如何與香港的城市發展歷程、社會記憶建構、身份認同及空間治理糾纏交錯,進而展現地名作為空間政治的文化載體角色 地名、記憶與空間政治 1.        地名與記憶的場域 歷史學者皮耶・諾拉( Pierre Nora )提出「記憶場域」( lieux de mémoire )一詞,指出在記憶逐漸失落的現代社會中,人們透過地名、紀念碑、地標等空間符號來保存集體記憶。在這個框架下,地名並非僅是定位的工具,而是歷史事件、地方經驗與文化認同的記憶結晶。地名的轉移或消失,象徵的不只是空間的變化,更是記憶的中斷與再編碼。 2.       地名與身份建構 語言學與文化地理學者指出,地名在社群身份認同的建構上扮演關鍵角色。地名能召喚對地方的歸屬感,也能透過語音、書寫形式反映權力結構與文化主導權。在香港,許多地名既有粵語本地發音,也有英語殖民命名的對應形式,如「銅鑼灣」對應 Causeway Bay 。這種雙語命名不只是語言上的調適,也是一種文化交涉與主體性鬥爭的痕跡。 3.      空間政治與地名治理 城市理論家亨利・列斐伏爾( Henri Lefebvre )強調,空間並非中立的容器,而是權力鬥爭的產物。地名作為空間符號的表徵,其命名、變更與轉移,往往與城市治理、資本邏輯與政治意識形態密切相關。殖民政權透過命名控制城市認知,而資本主義則透過地名塑造消費地景,將空間...

現在是精工錶標準時間:

圖片
     「電視螢幕上浮現藍底白字,聲音響起:「現在是精工錶標準時間 —— 下午五點。」這句話曾經象徵一種準確的信任,也是一種日常生活的節奏標準。它不只報時,更報告著一種來自遠方的權威,一種時間如何被定義、被商品化、被標準化的過程。那不是你的時間,也不是自然的時間,而是來自企業、國家與技術網絡的「標準時間」。這個「現在」是制度給你的現在,而非你身體感知的當下。 我們今日所熟悉的時間觀,早已不是來自太陽、鐘聲或節令的節奏,而是來自螢幕、震動、推播與自動同步的網絡時序。這一套可被讀取、分割、兌換與追趕的「時間」,是如何誕生的?又是如何滲透進每一個人生活的細縫?從「精工錶標準時間」到今日無所不在的數位鐘點,這場關於時間的建制工程,塑造了現代人的日常秩序、心理節奏與自我期待。而我們對時間的理解,也正是在這場歷史的安排中,被徹底重寫。   時間不是自然,是社會制度的產物 人類歷史上並非始終擁有單一且客觀的時間觀。在農耕時代,人們對時間的理解,是具地方性與身體感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四時變化、節氣輪替構成了一種環境依附型的節奏秩序。在那樣的社會中,時間並非均質的尺度,而是由光影、氣候、勞動需求所共同構成的生活經驗。哪怕到了中古城市出現之後,鐘聲雖已進入公共空間,但那更多是一種召喚與提醒,而非精確劃分。鐘樓的鐘聲告訴人們某事即將發生——市集開放、宗教儀式開始、宵禁即將執行——但它並不要求社會成員將時間切割為可標示的單位。真正的「時間標準化」尚未形成,因為社會分工的密度與同步需求尚不充分。每個地方、每個階層對時間的感受仍各自為政,彼此之間沒有整合的必要。   從節氣到鐘點:時間觀的工業化轉向 時間觀的決定性轉變,出現在工業革命以後。這場以機械生產為核心的制度性變革,不僅重新組織了經濟與社會關係,也深刻改造了人類對時間的感知方式。工廠制生產需要大量勞動力在同一時間進入與退出工作流程,需要以鐘點來衡量效率與產值。這意味著時間必須被量化、被標準化,甚至被商業化。時間從此變成「成本」與「利潤」之間的關鍵變數,也成為工人與雇主之間博弈的籌碼。打卡鐘的出現將時間變成勞動紀律的紀錄工具,而工資制度的鐘點計算,更讓人們內化「每小時價值」的邏輯。這不只是制度操作,更是文化認知的轉變——人開始相信,時間可以被掌握與配置,並且...

出生在大都會的我,其實對「城市」非常陌生

圖片
那裏是我的家鄉?我真的回答不了,只能夠說我有份塑造「香港」這個地方。我跟其他香港人不一樣,我祖藉廣東台山,蜑家佬(漁民),每一代人都是逐水漂流,船就是我們的家。我們家的歷史,已經死無對證了,只能推到一百多年前。清代年間中國大陸對沿海地區實行封鎖,我們在廣東府城及珠江河一帶遊走,靠偷運物資起家。從太爺的年代,因為中國的政治動盪,才將香港和澳門變成自己的家。 我們眼中的城市和其他人眼中的城市完全不一樣,避風港內的水上都市對陸上人來說,帶着一份神秘感。例如說,大家對於一九九零年代的香港,是一個繁榮的大都市,但是我們的生活習慣,不太一樣。電力、自來水、污水系統對於陸上都市人來說是日常生活,我們呢?被水圍繞着的我們到岸邊排隊取淡水、用木柴生火煮食、大海就是我們的廁所和垃圾桶。一個約 20-30 公頃的海域有 6000 艘漁船;這 50000 人在避風塘內形成自給自足的水上社群。在當時的香港,還不止數個這種水上社區。 避風塘如何自給自足?捕魚與貿易是我們主要的生活。漁民會駕駛漁船出海,根據季節捕撈不同種類的海產,例如黃花魚、石斑、蝦蟹等。回到港口,「水上魚市場」是避風塘的核心經濟活動,漁民會直接把漁獲賣給商販或中間人,後者再轉售到香港各區的魚市場。至於生活與物資供應,水上有浮動的雜貨船,專門售賣日用品、柴米油鹽,供漁民購買,等同於陸上的「便利商店」。開船出海需要的淡水與柴油,由專門的供水船會來補給淡水,柴油則由岸上的供應商送到避風塘的油槽,船停在岸邊加油尤如車停在加油站一樣。水上社群也有自己的公共設施。譬如政府曾設立「流動學校」(漁民子弟學校),派老師乘船來教導漁民子女。診所呢?我們有醫療船;一些慈善機構會派醫療船為水上人提供基本醫療服務。 漁業曾是香港的重要產業,特別是在 19 世紀至 20 世紀中期。避風塘內的漁船每天為市場提供大量新鮮海產,支撐了本地飲食業和海產貿易,並與陸上的魚市場建立了緊密的供應鏈。當時,避風塘不僅是一個避風港,更是一個活躍的漁業中心,漁民在這裡交易魚獲,吸引了大量商販,形成了一個獨特的水上經濟體系。隨著城市發展,香港政府開始規劃土地用途,推動工業化和城市現代化,這間接影響了我們的變遷。到了 1970 至 80 年代,政府推行安置計劃,將許多水上人遷移到岸上的公共屋邨。 這不僅改變了水上人的生活方式,也使原漁業為主的地區逐漸轉型為住宅及商業區,促進了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