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台的還有長俸，留任的卻說自己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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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台的還有長俸，留任的卻說自己不重要?

宏福苑報告公開後的第一個星期，三位留任局長各有說法。讀者問「咁你想點？」，這篇試著回答。

2026年10月31日　｜　香港・大埔

2026年10月29日，行政長官率七名官員鞠躬道歉。畫面：無綫新聞 TVB（截圖）

有讀者問：「咁你想點？」

       上一篇〈宏福苑大火後的第337天〉發出後，留言裡最短的一則只有四個字：「咁你想點？」這個問題值得認真回答。我想要的不是多幾個人下台。下台本身換不回168條人命，如果標準不清楚，多一個人走也只是多一場鞠躬。我想要的是一套說得清楚的問責標準，讓下一次出事時，市民不必靠追問來猜誰該負責。

       報告公開後這一星期，正好提供了反例。三位留任局長各自解釋為甚麼不走，三種說法放在一起，就是現行制度缺了甚麼的最好說明。

圖1　三位留任局長的回應與報告評價

「我自己唔重要」

保安局局長鄧炳強。畫面：星島頭條

       保安局局長鄧炳強在記者會上被四度追問是否需要下台。他的回答是：「自己唔重要，社會、香港、國家更重要」，並表示要跟從行政長官的指示。談到殉職消防員時，他一度哽咽。

       哽咽是真的，前線消防員的犧牲也是真的。可是記者問的不是鄧炳強這個人重不重要，而是他主管的消防處有沒有失職。報告說得很清楚：消防處須為大火承擔較大責任。聽證會揭示，大維修期間消防處到訪宏福苑26次，實際巡查消防裝置0次，又容許消防裝置停用超過一年而沒有檢控。八座大廈的火警警鐘有電但不響。把監管失職的問題，答成個人謙卑的姿態，等於沒有回答。

圖2　消防處在大維修期間的監管紀錄

       有讀者在上一篇的影片下留言，問「消防局哪裡有出錯」。這個問題問得好，答案就在上面三行。需要分清楚的是，報告批評的是監管層，不是衝進火場的前線。救火救人的消防員沒有錯，該巡查而沒有巡查、該檢控而沒有檢控的制度，才是報告點名的對象。

       同一天，鄧炳強被問到會否舉行一周年紀念活動、會否讓市民到宏福苑獻花，他說「無資料在手」。

船長與船員

發展局局長甯漢豪。畫面：香港01

       發展局局長甯漢豪承認思考過辭職，但她用了一個比喻：船員不是講個人考慮的意願，而是按船長要求做事。船長，就是行政長官。

       這個比喻比她本人可能意識到的更準確。它承認了一件事：局長要不要為部門失職負責，不由局長自己判斷，也不由公眾判斷，而由行政長官一人決定。問責制原本的意思，是政治任命的官員對公眾負責。到了宏福苑，問責的方向變成了對上司負責。報告點名屋宇署「未妥善履行監督職責」，責任卻可以由船長一句話免除。

       有讀者留言說：「無過失，按範圍問責，已經代表唔識分辨。」這個觀察抓到了重點。政府說何永賢本人沒有過失，是按管轄範圍承擔政治責任。範圍問責本來可以成立，很多地方的制度就是這樣運作。問題是這把尺只量了一個局。消防處被評為較大責任，屋宇署未盡監督之責，兩位局長都由船長留在船上。

       勞工及福利局局長孫玉菡同樣依指示留任，被問到會否捐出薪金時沒有正面回答。

下台的人，年資另計

前房屋局局長何永賢。畫面：香港01

       承擔了政治責任的何永賢，下台之後又引來另一個問題。她在1992年加入建築署，做了30年公務員，2020年升任建築署署長，2022年才轉任房屋局局長。公務員事務局局長楊何蓓茵解釋，問責官員本身只有強積金，沒有長俸，但之前的公務員福利會另作計算，因為「兩份唔同嘅工」。

圖3　何永賢的任職時間軸

       先說清楚，公務員多年服務累積的退休福利，是她的合約權利，不應因為一次政治決定而被剝奪。問題不在她拿多少，而在整套安排傳達的訊息。唯一承擔政治責任的人，政府同時說她沒有個人過失。她的下台不影響過去的福利，報告點名責任最大的房屋局獨立審查組人員則已調到部門其他位置。有居民形容這是「做show」，話說得重，卻不難理解。

外國也沒有人下台？

       有讀者提到：「加州大火，美國都沒有人落台。」我查了一下，事實剛好相反。2025年1月洛杉磯山火之後，市長 Karen Bass 在同年2月以應對失當為由，即時撤換消防局長 Kristin Crowley。兩地制度不同，洛杉磯市長由選民直選，要面對下一次選舉，撤換消防局長有政治壓力在背後推動。這正好說明，問責會不會發生，要看誰承受得起後果。

       另一位讀者提到倫敦 Grenfell Tower 大火：2017年72人死亡，事隔多年才有正式道歉，至今仍無人被起訴。他說的「慢」是事實。不過 Grenfell 的進度在今年有了變化。2026年9月，警方向檢控署建議起訴54人及20間公司和機構，罪名包括企業誤殺、嚴重疏忽誤殺和公職人員行為失當。檢控署承諾在2027年6月十周年前作出決定。

圖4　倫敦、洛杉磯與宏福苑的問責比較

       Grenfell 慢，但它一路追到公職人員。那是法定公開調查，證人必須出席，報告全文公開。宏福苑的委員會沒有傳召權，報告部分段落被塗黑，公務員敍用委員會主席則說暫時未見公務員涉及刑事。宏福苑比較快，是因為追查的範圍比較窄。

問得到，但問完沒有下文

       也有讀者把追問的人稱為「甲由」「政棍」，說他們想藉事件奪權。我不打算辯論立場，只想指出一件事：連建制派傳媒都在追問。記者四度問鄧炳強是否下台，星島的標題是「個人須負上政治責任？」，香港01追問何永賢「繼續享長俸？」。問消防處為甚麼26次不巡查，跟政治立場無關。問責的目的是讓政府更可信，不是推翻政府。

       這也回答了另一個常見的疑問：香港傳媒是不是只敢報喜不報憂？從這一星期的報道看，記者會現場仍然有人追問，問題也問得直接。真正改變的，是記者會之後的那一段。

香港01 報道鄧炳強四度被問是否下台。畫面：香港01

圖5　四宗事件的問責路徑對照

       把2003年沙士、2012年南丫海難、2019年反修例運動和宏福苑放在一起看，差別很清楚。沙士有立法會專責委員會，衞生福利及食物局局長楊永強在報告發表後辭職。南丫海難有法定調查委員會。2019年政府拒絕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監警會的國際專家小組以權力不足為由退出，沒有官員下台，但當時議會裡仍有反對派追問，蘋果日報、立場新聞仍在繼續報道。到了宏福苑，調查沒有傳召權，議會在2021年改制後幾乎沒有反對聲音，大火後聯署要求設立法定獨立調查委員會的中大學生被國安處拘捕，主要的評論型媒體已經停刊。

圖6　香港在無國界記者新聞自由指數的排名

       數據也指向同一方向。無國界記者的新聞自由排名，香港由2002年第18位跌到2022年第148位，今年是第140位。香港記者協會的新聞自由指數，記者評分由2013年的42分跌到2023年的25分，2025年略升至28.9分，而在十項因素之中，自我審查一項得分最低。記者問了一次，官員答完，事情就停在那裡，沒有第二輪。

咁你想點？

       回到開頭那位讀者的問題。我的答案是五項具體的要求。

圖7　五項具體要求

       第一，寫明局長在甚麼情況下要為部門失職下台，不再由船長一人決定。第二，公布報告塗黑部分的公開時間表，例如在刑事審訊完結之後。第三，為168名死者排期死因研訊。第四，公開公務員紀律調查的結果與處分，不只內部處理。第五，在一周年時讓居民到宏福苑悼念。

       這五項都不需要推翻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說自己不重要。當每一位局長都說要聽船長，168條人命的責任，最後要由誰來承擔？

本文所述刑事案件尚在法庭程序中，所有被告未經定罪前，均應推定無罪。文中引述的讀者留言均已匿名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