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大火後的第33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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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福苑大火後的第337天

報告點名四個部門，下台的只有一位局長。刑事案未審，死因研訊未開，委員會無權傳召證人。

2026年10月30日　｜　香港・大埔

2026年10月29日，李家超率七名官員鞠躬道歉。畫面：無綫新聞 TVB（截圖）

       2026年10月29日下午，香港政府總部演講廳。行政長官李家超和七名官員站成一排，向鏡頭鞠躬。這是宏福苑大火後的第337天，也是政府第一次為這場火正式道歉。站在台上的人裡，有管消防處的保安局局長鄧炳強，也有管屋宇署的發展局局長甯漢豪。真正下台的房屋局局長何永賢，當天沒有出現。

       同一天公開的獨立委員會報告，厚達1,013頁，點名四個政府部門在監管上有缺失。最後承擔政治責任的，只有一位局長。

八座燒剩一座

圖1　宏福苑位置與受災情況。底圖：© OpenStreetMap contributors；Overture Maps Foundation

       宏福苑位於新界大埔，1983年落成，8座共1,984戶。2025年11月26日下午，大維修工程進行到一半，外牆搭滿竹棚、包著防護網，窗戶封上發泡膠板。火從宏昌閣低層的天井燒起，委員會認為最可能的火源是工人吸菸留下的菸蒂。火沿著棚網往上竄，燒斷的竹枝掉落再引燃其他樓層，八座大廈燒了七座，歷時43小時才救熄。死亡人數到2026年1月確認為168人，其中一位是殉職消防員何偉豪。

       災後很快查出問題不只一個。八座大廈的火警警鐘有電但不響。廉政公署發現承建商在颱風損壞後，改買每卷54元、不符阻燃標準的防護網，再把合格的網裝在容易被抽查的低樓層。委員會在聽證會最後一天的結論說得很重：這場火絕對可以防範，卻沒有被防範。

一年裡，各條線走到哪

圖2　大火後十一個月的關鍵日期

       一場造成重大傷亡的災難，追責通常分成幾條線。刑事責任由警方、廉署和律政司處理，要有證據證明有人觸犯法律。行政責任針對公務員，看有沒有失職或違反規例。政治責任針對問責官員，不一定要有個人過錯，只要主管範圍出了大事就要有人交代。另外還有死因研訊，由死因裁判官公開查明每一位死者在何時、何地、如何死亡。這幾條線互不取代，局長下台不等於法律責任已經處理。

       刑事這條線已經走了一段。2026年6月10日，警方和廉署聯合起訴7人及兩間公司，共25項控罪，包括總承建商宏業和工程顧問鴻毅兩家公司，以及三名董事和註冊檢驗人員被控的5項誤殺罪。控方在庭上逐一讀出168名死者的名字。只是案件到今天仍停在裁判法院，10月29日再提堂，控方以索取法律意見和進一步調查為由，申請押後到2027年1月14日。鴻毅在9月已被高等法院頒令清盤。

       行政這條線，在報告公開當天才正式啟動。政府把事件轉介公務員敍用委員會，調查40至50名公務員，限期三個月。敍用委員會主席坦言，已離職的公務員若不配合，委員會無法用紀律行動處理。

圖3　四種責任的進度，色塊為作者依公開資料歸納的階段

為什麼是房屋局

圖4　報告點名的四個部門與其上司的去留

       報告對四個部門的評價並不相同。房屋局轄下的獨立審查組，宏福苑的樓宇工程屬它的監管範圍，報告認為它在政策和運作兩個層面都有缺失，執法態度鬆懈，責任最大。消防處同樣被嚴厲批評，報告指它在26次巡查中對重大風險視若無睹，須承擔較大責任。屋宇署被指未妥善履行監督職責。勞工處的責任相對較輕。報告也寫了一句很重的觀察：沒有任何一個部門就消防安全問題承擔主體責任，居民的投訴石沉大海。

李家超在記者會上交代報告。畫面：無綫新聞 TVB（截圖）

       李家超在記者會上說，何永賢本人沒有犯錯，她請辭是因為大火發生在房屋局轄下獨立審查組的管轄範圍。這套說法若要成立，標準就是看事情發生在誰的管轄範圍。按同一把尺量，消防處被評為須負較大責任，保安局局長卻留任，還站在台上一起鞠躬。屋宇署未盡監督之責，發展局局長同樣留任。記者會上多家傳媒追問準則，李家超被問到自己是否需要負責時，回答是要帶領政府落實接下來的改革。

       政府的支持者可以提出另一種讀法：獨立審查組是報告點名責任最重的部門，由它的上司下台，符合責任輕重的排序，其他部門的人員則交由行政調查逐一追究。這個說法並非全無道理。問題在於，消防處的「較大責任」為什麼完全不必在政治層面兌現，仍然沒有答案。

問責制問的是誰

       香港的主要官員問責制在2002年推出，司長和局長屬政治任命，主管範圍出事由他們承擔政治責任，公務員則按紀律制度處理。制度沒有寫明什麼情況下必須下台，去留由行政長官決定，立法會也沒有不信任投票。這一點從制度推出至今一直受到批評。

       宏福苑的處理把這個缺口擺得很清楚。按「範圍」問責，結果卻只用在一個局；局長下台之後，個人不必再交代什麼，追查公務員失職要靠另一套三個月的調查；行政長官作為政府之首，選擇道歉而不是承擔。2021年選舉制度改變後，立法會內少了反對聲音，問責制原本靠議會施加的外部壓力也跟著變弱。

沒有牙齒的委員會

圖5　聽證會與死因研訊的分別

       宏福苑委員會不是依《調查委員會條例》成立，沒有法定權力傳召證人或強制取得文件。政府當初的理由是要「既獨立又高效」，並說若委員會認為有需要，可以建議轉為法定調查委員會。這個轉換始終沒有發生。

       後果在聽證會上看得很清楚。宏業、鴻毅的負責人，前法團主席鄧國權，以及曾任舊法團顧問的大埔區議員黃碧嬌，都沒有出席作證。黃碧嬌只透過律師交了兩次書面回覆，她第一次說收過20多張授權票，委員會後來在檔案裡找到279張，她第二次回覆才承認，並說大部分是代     其他人收轉。報告的結論是沒有證據顯示她參與圍標。一位旁聽了四次的居民批評，委員會沒有權力傳召證人，等於「放生」這些人。大火後發起聯署、要求設立法定獨立調查委員會的中大學生關靖豐，則被國安處以涉嫌煽動拘捕，後來被中大開除學籍。

       死因研訊和聽證會不同。它是法庭程序，死因裁判官可以傳召證人，證人宣誓作供，家屬可以由律師代表盤問，而且要逐一交代每位死者如何死亡。按慣例，刑事程序未完結前，死因研訊多半押後，宏福苑至今未見排期。這個做法有它的道理，但代價也看得見。2012年南丫海難死了39人，肇事船長早已判刑，家屬卻要打司法覆核、上訴得直，才在事發13年後等到死因研訊開庭。

圍標與塗黑

圖6　大維修招標的關連公司與另案圍標集團。以上為聽證會報道內容，屬指控，未經法庭裁定

       宏福苑的3.3億元大維修，在招標階段就有問題。據香港01報道聽證會內容，投標的五間公司被指與宏業有關連，其中三間被安排排在第二，疑似陪標。警方情報亦指有黑社會背景人士開設顧問及承建公司，顧問與承建商之間充斥串通與貪污。宏業兩名董事交了證人陳述書，卻拒絕出席與招標有關的聆訊。

       另一方面，競爭事務委員會在2026年3月入稟，指控一個由6間公司、12人組成的圍標集團，涉及11個招標、合約總值約7億元。這宗案件不涉鴻毅與宏業，競委會表示不排除有兩個或以上的圍標集團。報告公開當天，政府宣布針對圍標修訂《競爭條例》。

報告實體版部分段落被塗黑。照片：香港01

       不過，公眾想知道的部分細節，在報告公開時已被塗黑。涉及鴻毅、宏業的段落，包括宏業如何訂購和使用不阻燃棚網、棚網測試時疑被人吹熄、有人疑出示偽造阻燃證書等，都被遮蓋。報告解釋，這是為了避免對相關刑事檢控產生實在或觀感上的不恰當影響。這些內容要等審訊時才可能公開。

道歉之後

       報告公開當天，政府也宣布修訂《建築物條例》《建築物管理條例》《消防條例》，並針對圍標修訂《競爭條例》，加上9月施政報告已提出的工地全面禁菸等七項措施。這些改革若真的落實，下一個大維修中的屋苑會比宏福苑安全。

       可是改革處理的是下一場火。對宏福苑的1,984戶來說，這場火的帳仍然散在幾個地方：一位局長的辭職信、一宗押後到明年的刑事案、一個剛開始計時三個月的公務員調查、一份部分塗黑的報告，以及一個還沒有日期的死因研訊。李家超鞠躬的那一刻，這些線只有一條走完。一年都沒做到的事，是做不到，還是選擇不做？

本文所述刑事案件尚在法庭程序中，所有被告未經定罪前，均應推定無罪。聽證會中涉及圍標的內容為證人陳述與報道，屬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