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罵過的「黨八股」,84年後官方還在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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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罵過的「黨八股」,84年後官方還在重讀
從《1984》的新語出發,拿〈反對黨八股〉與〈政治與英語〉當尺,量幾個我們天天聽到的詞。
2026年11月1日 | 臺灣

1940年,奧威爾在 BBC 的宣傳照(Commons 標示攝於1940年)。攝影:BBC/公有領域/Wikimedia
Commons
引子
1942年2月8日,延安幹部會上,毛澤東做了一場演講,題目叫〈反對黨八股〉。他替當時黨內的文風開了八條罪狀,其中一條是空話連篇、言之無物,另一條是裝腔作勢、藉以嚇人。他還挖苦那種把條目排成甲乙丙丁的文章,像開中藥鋪。講到最後,他說共產黨不靠嚇人吃飯,靠實事求是吃飯。
84年後,官方媒體仍在重讀這篇講稿。四川在線刊出的一篇導讀,開頭就是「八十四年過去」,接著說這篇文獻揭示的問題依然有現實意義,要整治形式主義,改文風,轉作風。
這件事有點弔詭。批評套話的文件,自己被一再引用、一再複述,也成了一套固定的說法。要看清這個循環,我想借兩把尺,都是奧威爾留下的。
一、兩把尺
《1984》裡的新語,原理很簡單:詞彙越少,能想的事越少。大洋國的黨要做的,是讓異端的念頭連一個詞都找不到。這是小說,奧威爾卻不是憑空想像。1941到1943年,他在BBC東方部替印度聽眾製作廣播宣傳,語言怎麼包裝事實,他看過太多。
1946年4月,他在《地平線》(Horizon)雜誌發表〈政治與英語〉,主張語言和思想會互相拖累:壞語言讓人懶得想,懶得想又讓語言更壞。他點名的毛病有陳腔濫調的比喻、冗長的虛詞、拿大詞唬人,還有「民主」「自由」這類被各陣營隨意套用、已經指不到確定東西的詞。他說政治語言的設計,是讓謊言聽來可信,讓殺人顯得體面。文末的六條規則,最後一條是寧可打破前面任何一條,也不要寫出明顯野蠻的句子。
二、黨八股的原版
回到延安。1942年2月,毛澤東先後做了兩場報告,2月1日在中央黨校開學典禮,2月8日就是〈反對黨八股〉。他把整風分成三項:反對主觀主義,整頓學風;反對宗派主義,整頓黨風;反對黨八股,整頓文風。文風被列為其中一項,等於說,怎麼寫東西在當時就是政治問題。

1943年,毛澤東與江青攝於延安。攝影:吳印咸/公有領域(中國)/Wikimedia Commons

圖1 從延安到今天的幾個節點。時間軸前段拉開、後段壓縮,並非等比例。資料來源:人民網、共產黨員網、四川在線、Goodreads、Cambridge
Core、UH Press
後來研究中國政治語言的學者,常回到同一個觀察:在這套制度裡,怎麼說本身就是政治行動。瑞典漢學家
Michael Schoenhals 1992年出版《Doing Things with Words in Chinese
Politics》,用「提法」(tifa)解釋這個機制。上級規定某件事、某個人該怎麼稱呼,傳給宣傳單位,大家照著講。書評者 Perry Link 的歸納是,在這種機制下,提法夠不夠「正確」,取代了內容是不是真,成了能不能說的標準。
Ji Fengyuan 在《Linguistic
Engineering: Language and Politics in Mao's China》(2004)則把焦點放在文革。她描述的是一套教人新詞彙、替舊詞賦予新義、規定「正確」說法的工程,文革的語言既是崇拜的語言,也是仇恨與戰爭的語言。可是她也提出一個和奧威爾不太一樣的結論:即使是紅衛兵,新詞彙也沒有完整而持久地改變他們的思想。詞彙可以規定,人信了多少是另一回事。

浙江諸暨鄉間牆上殘留的毛主席語錄,2005年攝。攝影:Shizhao/CC BY 1.0/Wikimedia Commons
三、共產中文與傳統中文對照
下面這張表,左邊是常在官方文件和新聞裡出現的說法,右邊是換成平實說法的樣子。右邊是我的改寫,不是詞典定義,用意是看換過之後,句子少了什麼。

圖2 共產中文與傳統中文對照。說明:作者整理
差別多半在同一處。左邊這些說法,看不出誰做、做什麼、怎樣算做到。「負增長」把下降說成增長,「優化」預設結果是好的,「打造」用力道代替時程和標準,「零容忍」沒寫界線在哪裡。
這些詞並不只出現在官方文件,新聞和企業簡報裡也很常見。我挑它們,是因為它們剛好適合拿來檢驗。
四、不只一處
這類語言不是哪一個地方的專利。英文有
downsizing、rightsizing、collateral damage,各國官僚與企業都會用。
臺灣也有過。金門日報有一篇文章回顧戒嚴時期的軍政標語,說這些標語現在看來大都很八股,從「反攻大陸」到「殺朱拔毛」,每個年代有每個年代的口號。解嚴初期,金馬急著擺脫軍管的樣子,標語大量消失,後來觀光客想看,已經打掉的牆面又重新漆上新的標語。馬祖日報則記錄了另一個變化:兩岸情勢轉變後,標語裡出現「匪」字的已經不多。套話會隨環境換臉,換完以後,還是套話。
香港的讀者,可以做一個很小的練習。找一份十年前、一份今年的同類公文,例如政府的新聞公報,把動詞圈出來,比一比哪些詞變多了、哪些變少了。圈完之後,變多和變少的是哪些詞,自己看得出來。
五、怎麼讀官話
我自己的做法是三個問題。誰做?做什麼?怎樣算做到?三個都答不出來,多半就是套話。再加一個測試:把句子換成最平實的說法,還成不成立?這三問其實是〈政治與英語〉那幾條規則的縮寫,少用被動,少用大詞,能刪就刪。

圖3 讀官話:三問加一測。說明:三問改寫自〈政治與英語〉的規則
這套檢驗對任何來源都適用,包括批評官話的人。批評寫久了,也會長出自己的套路,「揭露」「批判」「令人憂心」就是很容易重複的一組詞。
本文引用之官方與媒體說法均有公開出處,詞語分析僅為文本觀察,不代表對任何個案的評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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